子非鱼

我和她的生日正好在同一天，只是她比我早出生25年。

也许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我总是感叹，出生之日就注定了，自己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啊。

小婴儿的时候我一丁点都离不开她。想当年，我哭声惊天动地气势如虹，方圆百里鼎鼎大名。她不在的时候，一醒我就开始哭，爸爸、保姆、邻居轮番上阵，千手观音都搞我不定。突然她在百米之外大声喊我，哭声便戛然而止，我开始四处寻找她，世界从此安静：）

成长，每段记忆都有她。她听我弹琴，看我画画，陪我写书法，和我一起挨个频道翻动画片看。小学和初中的时候，老师爱布置重复雷同的作业，她让我好好做典型的题，剩下没啥意思的就交给她。抄过我的单词，解过我的方程，她可谓十项全能。从她身上我学到很多，善良，认真，效率，知足，感恩。她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到现在还是每年一起来看她。她是我心中最最好的老师。

从高中开始住校，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去年看《金婚》，讲家里的小孩子种种闹腾。我问她我的叛逆期是不是这样？她说你好象没有叛逆期。我想，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是有的，只是不开心的事情，我们两个似乎都是转眼就忘记了，一直都是这样。

高考前夕，放假回家复习，她找了柯南的碟，复习间隙就陪我看。《月光奏鸣曲杀人事件》，看这集的时候，她说，很好看，可是柯南要快点变大啊，小兰很可怜。这个画面我依然记得。很久以来，每当落寞空荡的时候，我总会想看柯南。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部动画，而成为了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好多回忆都是和柯南联在一起的，一开始看，那种熟悉温暖的感觉就开始翻涌，回忆里面当然也有她。

我和她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默契。我去了北京之后，有许多次，我们不约而同的给对方发短消息，同时发出的信息，内容居然互相联贯。我们聊天，通常讲出上半句，就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

大二初夏，她来北京陪我申加拿大签证，前一晚一起聊到凌晨，我们之间总是无话不谈。我和她聊起很久以前的感情，我说，那时候喜欢的人，好像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哎。她笑说:我一直知道啊。我非常意外：如此低调你居然知道？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接过一次他的电话，一听就知道了。不错的人。

我觉得不可思议，却不能不承认，有些时候，她真的让我觉得很神奇。

08年初和同学一起去东南亚旅行，每天都写一张明信片给她，给她看我正在看的风景，就好象一起旅行一样。她前些年的工作真的太忙太累，有些时间，还是在家休息休息吧。可是，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和她一起旅行。

她只做一种面——排骨汤底，放各种蔬菜，加一个荷包蛋。肉会换成虾，蔬菜看时令，但整碗面的风格却永远不变。以至于在我的字典里，面的定义只此一个，其它大街小巷卖的，只不过是“面”的衍生品罢了。牛肉拉面，虾爆鳝面，这些都只是吃个新鲜，真正好吃的，永远都是她的面。时至今日，我做面也只做这一种，这是她的味道。一个人在外，生病的时候，哪怕吃不下，我也总会做一次面，只想闻闻那熟悉的味道，就好像她在身边。

她老是批评我动不动爱掉眼泪。一起看情感剧，却见她没多久就眼湿湿地要抽纸巾，进入状态比我还迅速。于是我感慨，世间万事都是有其因果联系的。毕业前她来北大给我送材料，安安第一次见她，惊呼我俩一个模子~其实，我的容貌或许更像爸爸，只是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她皮肤很好，从不化妆，总是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好多。她喜欢叫我宝贝女儿，我于是叫她宝贝妈妈。18岁那年写过一篇长长的文章给爸爸，却直到今天才写一篇给她，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反而不知道应该如何叙说了。

杭州-北京-英国，每次离开家，我都不免感慨，我真的是越走越远离她了。可是不论在哪里，烦躁困惑的时候，想起她心里就会平静许多，就像小时候一样，雷鸣闪电，她在就不怕。

我好想她。

生日快乐啊，我的宝贝妈妈。

四月似乎没有太多故事。

从月初，或者更早，就进入了排山倒海的复习，冗长却总是感觉仓促。用DZ姐姐的话来说，学到今日居然还要担心不及格，真是有些惨~ 紧张庄严的一周总算过去，第一科考试时胸前佩戴的白色康乃馨终于因为付出的心血而变得鲜红。一身subfusc，走在黄昏也不再寒冷，突然意识到拂面的暖风已经开始透露五月的气息。

四月就要这样结束了，真是不敢相信，和婷举着3月30日去湖区的车票满怀憧憬，那都仿佛还是昨天的事。Lake District，承载了无数赞扬的地方，在那里短短四天的清闲，因为之后长长一个月的忙碌而变得格外值得怀念。

在湖区，日子是清澈的，却一点也不闲。我们曾一日hiking十个小时，在晨雾未散时出发，在日落斜阳时归来，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手脚全用地爬上山顶，看到渴望的深邃风景；手脚全不用地滑下山坡，落在来时的路口，面前依然是那纹丝不动的羊群。

英国的羊好像特别稳重。遇到它们时，总是在专心致志地吃草，旁若无人。实在走得近了，就矜持地看你一眼，表情沉着淡定，笑不露齿。走在宽阔的山谷平地，没有人群，没有车流，没有声音，只有那唯一的一辆公交车一小时经过一次，还有那永远的羊。坐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时间好像都停止了流淌。

湖区孕育了许多诗人和作家，比如Beatrix Potter，我小时就喜欢她的peter rabbit，终于在湖区走进了完整的彼得兔世界。还有沃兹华斯：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

曾经认为沃兹华斯的诗有些平淡，真挚感情所渲染的，究竟只不过是平易近人的风景。可到了湖区我才体会到，英国的乡村，不仅仅是印象中那样绵延的，柔软的，竟也可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当金色的水仙在风中摇曳，沉静的湖水在山间闪耀，坐在山顶，天地是如此广阔，平静幸福的感觉便悄悄洋溢起来。

And then my heart with pleasure fills,
And dances with the daffodils.

圣瓦伦丁，冰雪和玫瑰，很漂亮的日子。

我想，这是冬天最后一个节日了吧。

大雪一周，冰冻一周，花两倍的时间小心翼翼地上学，心里却没有嘴上说的讨厌。完全没有雪的冬天，是不冷的，但同时也少了一种冬日真正的温暖。虽然下得太激动了点，但是可以原谅啦。

这真是疯狂的一学期。第一周考完试以来，各种Assignment接踵而至。一次时间紧迫，交Assignment的前一天，大家在图书馆group work，全班同学几乎占满了一层，从中午一直待到半夜。从来不喜欢去图书馆学习，一去居然就是一天。某学姐拉着我说，我都回了两次家，吃了两顿饭，睡了一小觉，你们居然还在，真是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推开商学院的大门，我们同时长舒一口气，小可说，唉，折腾了半天，才占7.5%……

折腾了好久，才不过第四周，任重而道远。

幸好这整个过程，还是充满欢乐的。

元宵节，忙里偷闲做了一个小兔的灯笼。把小手电放在里面，关上灯，房间里只有一簇安安静静的橘色。就这样和我的灯笼一起，坐在窗边出神。路灯的光影里飘着的雪花,看来似乎暖了许多。想起那条街，那年晚自习溜出去看烟火，还有那好大的糖葫芦。一夜鱼龙舞，灯火阑珊处。

昨晚CF group discussion，傍晚回来拿点东西。走进厨房，就看到玫瑰红的夕阳，远处的云朵像是金边的像框在闪亮。下意识地看表，5点32分。

日子开始变长了。好开心。

于是，一个人在厨房里雀跃了很久，走到门口了还忍不住回去再看一眼，那红红的温柔的太阳。

每年，当冬天变成春天的时候，我总会在某一天突然察觉到，日子开始变长了。每年都是这样，没有固定的日期，但一定有那么一天。突然变长的白天，就好像突然收到的礼物，那一天就会因此而特别特别高兴。 

拍张相片，在两个discussion的间隙，给爸爸妈妈画一张卡片。翻来覆去编了一周单调的matlab，一下子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五颜六色的小格子，心情瞬间就明亮了许多。

2.14, 祝福所有与子偕老的温情。

除夕。

早晨三点突然醒了，起来看钟，心想十一点了，他们应该在一起吃年午饭了吧。申仪在湿热的布里斯班努力工作，桐在野性的北美平原潜心研究哲学，我在两门考试后开始了牛津的Hilary Term，今年我们三个都不回去，年午饭就只有一半人。不知道他们今年去哪里吃呢，姗说大师又有票，还是一刀一刀的。晨又发明了一句名言，不知道用的是方言还是普通话。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我想，你们一定要很开心。

昨天晚上和北大的师兄师姐一起包饺子，一边煮一边吃一边天南地北。聊十多年不变的通选课，聊改头换面的三教四教，聊自主招生的对联。Live版的青春大概，木吉他很是清澈，有一阵大家都很沉默，却各自有各自的怀念吧。

看春晚，时间：中午12点，地点：商学院seminar room 13，十多个MFE的华人在一起盯着大屏幕，场面还满气派的。看春晚从来都没这么煞有介事，有始有终。凌晨了，旭说外面已是火树银花，春晚结束，爸爸妈妈一定已经入睡，我们却刚要开始一起煮年夜饭。之前出国都没有待过春节，第一次在国外过年，这顺序这么一换，还真的有些奇怪。

杰问我，都说游子特别思乡，你思不思？我当然思，大家都思。如果永远是年年岁岁人团圆，这种思的感觉是体会不到的。每年春晚都会播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祝福,那种感情现在特别能够理解。晚上一群人去K歌，我们唱北京欢迎你，中国话，One Night in Beijing……还有我的中国心，我觉得在国内可能永远不会K的歌。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大家对着两个话筒一起唱，情真意切。

大年初一了呢，父老乡亲们，海外同胞们, Happy 牛 year~~

一个多月的冬假，忙完了interviews之后，乖乖在屋里呆了几天，温温书，煮煮饭，然后就忠实地暴露出了宅不住的本性。在英国凛冽的冬日，穿得像个球球，骨碌碌地滚过4个城市，再冷也要去旅行^__^

Manchester，曼联永远是旅行攻略的主打牌。我们三个女生，啥都不懂地去老特拉福德体育场看热闹。进了曼联俱乐部博物馆，我很心虚地说：怎么办啊，早知道就拉个男生来了，足球我一点都不懂。谁知Channery在一边来了一句：我也不懂，是11个人么？……还好说的是中文，不然估计就被扔出来了。幸好博物馆通俗易懂，而且还比较引人入胜，在加上遇到了慷慨激昂的讲解员，转了一下午倒也看出了不少名堂。向导带着我们在体育场的各处转悠，最后沿着球员入场的通道走到了场边，合着入场音乐和欢呼的背景，豁然面对偌大的灯光球场，那感觉真的有一些激动人心，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向你敞开了。在这里上演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疯狂，当你站在那个角度的时候，突然就变得容易理解。

对于我们来说，曼彻斯特远远不止这些，比如连续三日的稀罕阳光（虽然还是很冻），比如坐错车却撞到妙不可言的景致，比如Castlefield遗产公园河畔那面可遇不可求的墙，再比如，Meet Mr. Lowry。做功课的时候，Lowry艺术馆在我的计划中只是淡淡一笔，却不料成为浓墨重彩。

很喜欢他的画，北方工业城镇，火柴棒一样细细的烟囱和人，成群结队的孤单。有时候会想到几米。意外的是，Lowry最喜欢罗塞蒂笔下的女性，这两个画家看来是风格迥异的。以前看过拉斐尔前派的作品，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人物面部勾画有些怪怪的，特别是罗塞蒂画的女性，脸部的线条有一种男性的峻峭硬朗，嘴唇的曲线尤其独特。看了Lowry，再回头去看拉斐尔前派，重新捕捉到一种流淌眼底的感伤，或许正是这种道不明的忧愁，和Lowry的意境一脉相通吧。在第一站遇到Lowry之后，在后面每个城市的Art Gallery都能看到他的画，总是一眼认出来，好像它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一样。旅行是有记忆的，不可以随意排列组合，不一样的起点就有不一样的后来。

Liverpool，感觉就是一座Beatles的城市，有关这个乐队的点点滴滴，散落在大街小巷，无处不在的Beatles，直到今日还是这个城市的灵魂。对Beatles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一，那时候，甘蔗托我买一张他们的《黄色潜水艇》，那封面至今还记得很清晰，以至于在Beatles Story博物馆门口看到那艘潜水艇，心中真是无限怀念。

我们的探索之旅充满了艰辛，在他们发家的Cavern区为了找著名的Eleanor Rigby大费周折，但是和之后相比算是很顺利了。找过Strawberry Field，才知道什么叫千里迢迢。忍不住要谴责一下那张名为How to get to Beatles的地图，真是绝了，不仅比例尺是错的，连方向也是错的，不仅路的位置是错的，连名字也是错的。地图看多了，见过差的，却没见过这么差的。拿着一张形同虚设的地图，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路，顶着风雪前行，无知者无畏。哪知道一走就是一两小时，找到的时候简直要热泪盈眶，却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如何回去？原路返回么，雪大了，天地浑然一色，我觉得脚都已经冻没了，就算有精力，也没温度继续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迷途之时，在教堂遇到一位善良的大叔，他主动出示各种证卡证明自己是一个好公民，然后用车把我们送回车站，路上还额外奉送了一个景点—约翰列农故居。我想，很久以后，就算我把Beatles的什么都忘了，也会记得曾经为了寻觅他们一首歌的origin而走成了一个小雪人，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出了一串奇遇。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外冻完了回屋继续冻。在利物浦我们住的是Embassie Hostel，风评特好的一家，我猜那些评论的人都不是冬天去住的，如果在暖和的日子，那的确算是一个温馨友好的旅舍。可是当我们从冰冷的室外回来，还要在冰冷的地下室厨房煮饭，然后去冰冷的浴室洗澡，最后在冰冷的阁楼睡觉，连做梦都梦到一只冰冷的鼻子。这座乔治王风格的房子，据说以前是委内瑞拉的领事馆，我想，委内瑞拉的人一定不太怕冷。

York，在新年夜到达，拖着行李箱走在13世纪的城墙上，对这个城市一见钟情。两天时间我们就把古城给走了个遍，在那些小里小弄穿梭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随便走几步就是一个景，墙上到处都是小牌子在讲述这里的历史，我心目中的欧洲小镇就是这个样子。在泛着光亮的石板路上行走，路过矮矮的木窗，就不禁想起那两部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余晖时。城市很袖珍，却有一个Great Britain最大的中世纪天主教堂，York Minster。特别喜欢这个教堂，神圣又浪漫，每一扇彩色玻璃窗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如果在英国要选一座教堂来拜访，那我想就应该是这里了。

在约克待的三个晚上最舒服，生活质量步步高升。这趟旅行体验了三种不同的hostel风格，在曼城的Hatters挺惨淡，推开房门军训的记忆就滚滚而来。Embassie是家庭式的围炉小坐。而约克的YHA则是我心目中的优秀青年旅社，俭朴而又整洁，丰富却不杂乱，重要的是，很暖和喔！

新年的夜晚，我们放下行李就赶往教堂，一路上看到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走，就像朝圣一样。这就是小城市，和大城市不同，总多一种默契。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大家聚在一起，倒数计时，大主教出来给我们拥抱祝福。好像英国这边有这样的传统，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要亲吻陌生人。可是我觉得，在广场上的人们似乎都彼此很熟悉。

2009年来到的那一刻，人们互相拥抱在一起，看亲朋好友一起举杯畅饮，欢声笑语，庆祝又一起度过了一年。突然有一种浪迹天涯的感觉，第一次，那么强烈。想家，想他们，烟花绽放的夜空下，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中央，突然地就开始流泪。

两年前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杰说我在漂泊，我觉得他用词不当。但是这一刻，我觉得就是这个词，漂泊，可以很充实很快乐，却永远有遥远的牵挂，根不在这里，所以总是不踏实的。心里有个角落是空空的，平时不会觉得，到了适当的时候，就开始落寞。

在Leeds兜了一圈就回Oxford，Leeds据说是购物天堂，感觉还不如我家呢，在英国什么东西都要按照国土面积相应缩小，几块地砖就是一Square,几掊土就是一Heritage,几个shopping Mall就是一天堂。

这段日子天天狂走，日升日落，马不停蹄。坐上回程的火车才忽然觉得好累。下了车，一阵亲切的Oxford气息，深夜的牛津看上去恬静安详。想起某学长的话：每次旅行回来，都发现原来Oxford还是很耐看的。在英国，Oxford就是家了，头也不抬地走，听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心里特别安定。